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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​​1906年2月,天津《大公报》为呼吁重视、兴办女学,从女性教育对国家的重要意义,以及女性教育应该如何开展等话题,连发多篇文章进行评论。当月20日,《大公报》上刊发了一篇关于“女德”的评论文章。

在中国,“女德”这种东西可以追溯到二千多年以前。儒家经典的《礼记·昏义》说:“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,祖祢未灰,教于公宫,祖祢既毁,教于宗室,教以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。”德言容功,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对“女德”的具体要求。

东汉的班昭专门在其所著的《女诫》里,详细地对这四项进行了介绍:

“女有四行,一曰妇德,二曰妇言,三曰妇容,四曰妇功。夫云妇德,不必才明绝异也;妇言,不必辩口利辞也;妇容,不必颜色美丽也;妇功,不必工巧过人也。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,是谓妇德。择辞而说,不道恶语,时然后言,不厌于人,是谓妇言。盥浣尘秽,服饰鲜洁,沐浴以时,身不垢辱,是谓妇容。专心纺绩,不好戏笑,洁齐酒食,以奉宾客,是谓妇功。此四者,女人之大德,而不可乏之者也。”

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,学知识是男性的活儿,女性只要保持贞操就行,这叫妇德;男性能说会道是本事,而同样的特长放到女性身上,就成了不守妇道、不够温顺的表现,是属于可以被丈夫休掉的“七出”之一,所以妇言就是少说多听别犟嘴;女性长得美丽打扮的漂亮,雅一点叫祸水,粗一点叫勾引野男人的狐狸精,所以妇容只要干净整齐就行;洗衣做饭端茶倒水,老老实实当好保姆、厨子、清洁工,这就是妇功。

九江学院请去做所谓公益实则公害演讲的丁璇所提倡的如“贞操是女性最好的嫁妆”、“非处女和妓女没有区别”、“穿着暴露非常低俗”、“女人整容是为了勾引男人”等等所谓的“女德”,其实和两千多年来的《女诫》、《女论语》、《内训》、《女范捷录》里规定的“女德”是一脉相承的糟粕,并不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、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妖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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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1906年2月20日《大公报》上关于“女德”的评论却不是这样的陈词滥调,相反,它通过对中国传统“女德”批判的方式,来提出论者自己的主张。

文章的作者说,学校对学生的教育不能仅仅注重知识上的教育,品德教育同样重要,甚至更加重要。“故凡儿童入学之初,虽教以种种科学以发达其知识,而尤须引掖、诱导,养成道德之心,以定其立身之基础,否则各种学业虽极发达,而如无能之舟,漂流靡定,所有智慧适足以济其恶败其德而已。……况青年之女学生学识浅薄,志操不坚,易于摇惑真其具文明之资格者,固不乏人,其弁鬓道德踰闲荡检,授顽固以口实者,尤比比然也。”

但是,文章的作者主张女校应该重视对学生的品德教育,却不是传统文化对妇女特别要求的“德言容功”。作者强烈反对传统文化里,这种按性别对道德进行区分,分出什么“女德”来的做法。

“道德者,人类所公共而有者也,《世每别之》曰:‘女德,推其意义盖视女子为男子之附属物,其教育之道只求就男子之便利为目的,而不知一室之中,夫夫妇妇自应各尽其道,无所谓男德女德也。’《泰西伦理》分四大纲,曰:对一己之伦理、对家庭之伦理,对社会之伦理、对国家之伦理,而未闻偏限于一部分也,立此优胜劣败之世界,既欲以教育为强国之本者,而教以不完全之道德,乌乎可?”

同时,作者在文章里还对中国传统文化要求女性温顺、贞节的“女德”的本质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激烈的谴责。

“吾国之论女德者,曰温顺,曰贞节,此外无可称者。夫温顺、贞节固优美矣,而其丧德败品隐然而潜伏者,殆百十倍于此也。盖女子不事生业,嗷然待哺于人,一生之苦乐胥视一人之好恶,故一切卑屈、谄媚、嫉妒、阴险、寡廉、丧耻之事,势不得免浸久遂成固有之物性,且以之传染其子女。故吾国民格之卑鄙者,未始非母教有以胎之也。”

在中国传统文化里,一个女性只要像丁璇说的那样,当牛做马任打任骂、保持节操从一而终,这就叫“女德”。可是,这种做法真的能让女性有“德”吗?恰恰相反,这种把女性当作男性附属品、没有人格的“女德”,实际上导致的结果却是中国女性品德败坏。为什么呢?因为女性丧失人格没有自主能力,要想活下去、活得有质量,就必须去迎合自己的父亲、丈夫。这样的生活,必然会使得女性性格扭曲,寡鲜廉耻品德败坏。更糟糕的是,因为女性还负有养育子女的责任,这种糟糕的品德,还会传给子女。所以,中国人品德低劣,就是从母亲开始的。

怎么扭转这样的局面呢?

作者说:“今苟欲养成道德之国民,则必自培养女子私德始;培养女子私德,必授以实业,使得自养始。管子曰:‘仓库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’孔子曰:‘富而后教之,旨哉言乎。’盖私德者,立身之本也,必能自养,而后能自立,能自立而后能讲立身之道。

要想提高整个国家的国民道德,就要先从提高国民的母亲——女性的道德开始;要想提高女性的道德,就要从提高女性就业,保障女性经济独立开始。女性能做到经济独立,不靠依附男性生存,才能谈得上是个人格完整的人。

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天津《大公报》的编辑,名叫吕碧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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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碧城 (1883—1943)

吕碧城是安徽人,12岁的时候做官的父亲去世,她的母亲回乡处理祖产。结果,由于家里没有男丁,同族人想要霸占财产,就找土匪将其绑架。吕碧城得知母亲被绑、家产被夺的消息后,向父亲的朋友、学生写信求助,最终救出了母亲。

12岁的年纪,猝然遇到父死母危、同族人变仇人的变故,却能处变不惊,想办法将事情解决。吕碧城能够有这样的表现,本是应该大赞特赞的。但没想到的是,吕碧城的未婚夫汪家知道了全部经过和吕碧城的表现后,反而心生忌惮,害怕吕碧城嫁过来后,不够温顺,无法驾驭。于是就不顾当时退婚对女子名节的影响,欺负吕家只有一个寡妇和四个小姑娘,提出了退婚。

父亲已死,和同族人翻脸,未婚夫家退婚,接连的变故让吕家在家乡待不下去,全家只好随着母亲投奔舅舅家。但到了舅舅家后寄人篱下的吕家母女还是没有过上安稳的生活。舅舅家里的人嫌弃吕家母女吃闲饭,是累赘,于是就千方百计将她们撵走。

逃了出来的吕碧城由于机缘巧合,其才华得到了《大公报》创办人的赏识,后来就做了《大公报》的女编辑。

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”,或许是现实的残酷让经历了种种的吕碧城明白了,当牛做马任打任骂的“女德”教育,只不过是为了让女性在被压迫的时候毫无反抗的能力。而依附的地位,就是女性悲惨命运的根源。

所以,她呼吁兴办女学,提高女性的教育水平,反对传统文化里按性别划分道德的做法,以及对温顺、贞节的“女德进行批判”,强烈谴责女性依附的地位,提倡女性自养、自立。

从1906年到今天,时间过去了111年。对今天的我们来说,吕碧城提出的这些主张,可谓是习以为常的东西,并不出奇。可是在111年前的1906年,那时候还是“我大清”,吕碧城反对“女德”,认为女性和男性平等,提出女性自养、自立提高道德这样的观点,可谓是惊世骇俗了。虽然那时候这样的观点并不是没有人支持和赞成,但和反对、诋毁者比起来,那点人数不过是寥寥而已。

未央的暗夜中,手持火把呐喊的“先知”,因为领先时代,需要承受反对者的诽谤、诅咒和诋毁带来的精神痛苦,不是当事人,是很难感同身受的。

时间过去了111年,当鼓出“女德”的丁璇在九江学院的公开课内容被曝光到网络上后,虽然并不是没有真心认同那些臭不可闻的糟粕的支持者,但和反对、批判的声音比起来,他们反而成了汪洋大海中的蚂蚁。

少数和多数的111年前,多数和少数的今天,这是个颠倒过来的世界。

1906年,吕碧城说:“培养女子私德,必授以实业,使得自养始。管子曰:‘仓库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’孔子曰:‘富而后教之,旨哉言乎。’盖私德者,立身之本也,必能自养,而后能自立,能自立而后能讲立身之道。”

今天批判丁璇的声音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,其基础就是女性的自养和自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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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中国高中及以上学历男性、女性人口占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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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中国不同职业性别构成

打倒丁璇们鼓吹的“女德”,让它永远无法翻身的最彻底的办法,不是用批判的武器——辩论,而是能够决定上层建筑的经济基础。我们应该理性地认识并记住这个基础——教育、就业——并牢牢地捍卫住,一刻也不能放松。

1丁 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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